時間 :2024/03/02 發(fā)布者: 閱讀量:1400次 月光從夜幕中流瀉于田野,大地就成了一把銀光閃爍的琴。
今晚,撩撥琴弦的歌者,是一只名叫玉頂的月光蟋蟀。
玉頂是一只特別的蟋蟀,金黃的額頭上長著一塊小小的白斑,就像一塊瑩潔的白玉。天生善斗、歌喉嘹亮的他,既是格斗場上不戰(zhàn)而勝的“白玉大將軍”,也是獵人網下奇跡生還的“天生歌唱家”。在他短暫又漫長的一年生命中,玉頂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歷險,憑借著強大的天賦與良善的慧心,一次又一次破局。
蟋蟀的一生,宛若人類的一生,人生的每個重要抉擇口,都會被命運之索引向不同的未來。如果老金剛不告訴玉頂鉆進螻蛄的洞穴,玉頂就不會被帶往紙先生的家;如果沒在格斗學堂實戰(zhàn)練習過,玉頂就無法在亮亮與和尚頭的對決中獲勝;如果玉頂悄悄溜走,就不會在蟋蟀賭場遇見昔日走散的好朋友鐵頭;如果玉頂沒有為救鐵頭失去一只腿,也不會再有機會回到家鄉(xiāng)……每一次遵從內心的抉擇,終將帶領我們走向最好的結局;而玉頂與鐵頭這對蟋蟀兄弟,在入侵者面前并肩作戰(zhàn),在人類世界頂峰相遇,最終于故鄉(xiāng)江湖重逢,更是投射出萬萬千千“出走—歸來”的人生故事。
夜讀時刻,掩卷趙麗宏的童話新作《月光蟋蟀》,感懷于豐富深刻的哲理隱喻,揪心于跌宕起伏的情節(jié)設置,滿足于作者編繪的童話結局,卻難以掩蓋一縷從這本堪稱“月光奏鳴曲”的故事背后淌出的淡淡愁緒。
生長于城市的我,鮮少親近大自然。記得童年在農村山林間玩耍時,總會被叮咬出一身奇癢的紅腫包,以至于自己一直很懼怕蟲子,也從未認真觀察過它們。然而,《月光蟋蟀》向我展開了一個宏大的微縮世界。動物中,除了蟋蟀,還有紡織娘、蟈蟈、金鈴子、油葫蘆、蟬、螻蛄、班蝥、壁虎等;植物中,有地錦、佩蘭、雀稗、紫堇、貓眼草、金盞菊、婆婆針等。這些連名字念起來都有些拗口的生靈,讓我真切地體察到一個曾經與人類萬分貼近,如今卻甚少親近的世界。這個世界的背后,指向的是現代人遺落的田園鄉(xiāng)愁。
近日困于山野,終于有機會從聲音上感知到一些以前從未覺察到的四時氣候之美與萬物之靈——比如,在接連低溫的一周后,某天清晨,突然聽到池塘邊的百年大樟樹上鳥兒齊鳴,“唧唧啾啾”好不熱鬧;天氣預報顯示回暖,我才知曉,原來這場鳥鳴演奏,竟是一曲盛大的“春暖鳥先知”。再比如,往日清晨躺在床上,總能聽見窗外傳來雞鳴犬吠,正奇怪某日為何如此清凈,拉開窗簾才發(fā)現,外面的世界已被一片白茫茫的大雪籠蓋,大雪悄悄吞沒了大地的聲響。
人類與生俱來的感受力,在快節(jié)奏和高強度的都市生活中幾近消逝——城市的雜音太大,聽不見鳥獸蟲鳴;城市的燈光太亮,看不見漫天星光。《月光蟋蟀》中描繪的那個陌生又新鮮的世界,明明觸手可及,真實而具體地存在于天地之間,我卻在三十年后姍姍補課,恍若一個孩子般重新感知宇宙的奧妙。現在的孩子,擁有良好的教育資源,三歲就能熟練使用高科技電子產品,看似學識淵博、學貫中西、視野開闊,常年棲居于互聯網與短視頻,卻連五谷雜糧都無法分辨,這樣的“神童”,真的是我們想要的人類未來嗎?
我不由得想起一個小男孩,那是趙麗宏在四十年前寫的一篇散文《望月》中提到的小外甥。他和小外甥一起背誦月亮的古詩,朗誦貝多芬《月光曲》的創(chuàng)作史,在小外甥的眼里,月亮像是老天爺的眼睛:“這是一只孤獨的眼睛,它用冷淡的眼光凝視著大地。別看它冷淡得很,其實很喜歡看我們的大地,所以每一次閉上了,又忍不住偷偷睜開,每個月都要圓圓地睜大一次……”多么富有哲理的想象啊,只有在自然中成長、熱愛閱讀的孩子,才能將比喻說得如此渾然天成吧。
所幸還有文字,還有“小男孩”,還有如趙麗宏這樣的創(chuàng)作者,幾十年如一日筆耕不輟,從詩人走向兒童文學作家,以童話視角觀察庸常,提醒人們莫失莫忘。在趙麗宏的另一本童話《樹孩》中,也描繪了一個如《月光蟋蟀》一樣“萬物有靈”的世界。“萬物有靈”絕非“以人之口、述靈之事”的童話故事,而是“以靈之眼、述愛之心”的慈悲情懷。
小讀者們閱讀玉頂與鐵頭兩兄弟的命運時,會不由自主地敞開人生格局,從玉頂“雖善戰(zhàn)而不戰(zhàn)”的堅守、“雖能走卻不逃”的承諾、“雖能贏卻甘愿輸”的犧牲中,學到什么是理想、什么是責任、什么是愛。這些成人都未必能做到的美好品格,從潛意識中浸潤孩童的靈魂,塑造出一個又一個如玉頂般的強者。而一個人唯有真正的強大,才能擁有如月光般的溫柔,如月光般穿透黑暗,帶給人希望。
月光是琴,是思緒,是失落的鄉(xiāng)愁,是自由的吟唱。趙麗宏,以音樂為摯愛的詩人,在他的筆下,《月光蟋蟀》在萬物的演奏會中開始,在萬物的交響樂中收尾,以一曲回環(huán)完整的樂章結構、猶如音樂復調的敘述節(jié)奏、起伏流淌的詩意語言,將整本書寫成了一首月光之歌。當你見證了玉頂這短暫又漫長的一年的生命,這首飄揚于“天下第一蟲”石碑上的高歌,就有了最理想的聽眾。